博格德斯科：最后一代莫希干人中的一员，2013年

4月20日是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博格德斯科诞辰90周年。

他是苏联人民艺术家、苏联美术学院院士、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奖获得者，曾在共和国、全苏及国际书籍艺术比赛中获奖并获得荣誉证书。

他获得过莱比锡国际图书比赛金质奖章、国际“图书75”比赛铜质奖章和I. 费奥多罗夫荣誉证书。

他有两个祖国：摩尔达维亚和俄罗斯。他对两者都满怀热爱。

他于1923年出生在摩尔达维亚的一个村庄，十岁时，在基洛夫州一个安置流放者的居民点学习俄语的基础知识。也是在那片土地上，他成长为一名艺术家，毕业于基洛夫美术学校。为了报考这所学校，他穿着树皮编成的鞋，步行170公里来到城里……

战争期间，他的绘画才华派上了用场。这个年轻人紧跟战况，为各级司令部绘制作战地图，有时连续几昼夜不眠。

复员后，他立即考入I. E. 列平列宁格勒绘画、雕塑与建筑学院，师从苏联书籍美术领域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师：K. I. 鲁达科夫、S. V. 普里谢尔科夫和G. D. 叶皮法诺夫。

1953年，伊利亚·博格德斯科回到故乡摩尔达维亚，在那里开启了辉煌的绘图与版画艺术生涯。1961年，他成为“卡尔佳·莫尔多韦尼亚斯克”出版社的首席美术师，依托出版社为青年艺术家开办每周一次的研讨班，将摩尔达维亚的书籍艺术提升到当时很高的水平。为了向年轻的同行展示一本书应该如何制作，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创作了著名的《装着两枚小钱的钱袋》。在这本书中，不仅插图由他亲自设计，全部正文也由他以书法形式写成。

四十岁时，I. 博格德斯科获得苏联人民艺术家称号。他曾担任摩尔达维亚美术家联盟主席十二年，1984年成为苏联美术学院正式院士。各类艺术百科全书都将他作为书籍美术大师和书法家收录。在俄罗斯艺术家评级中，他被评为世界级艺术家。

这个人的一生都献给了同一种热爱：为书籍创作插图。他为约100种出版物做过美术设计。只要参加比赛或图书展，他通常都是第一名，只有偶尔屈居第二。他的荣誉“宝库”中有莱比锡国际书籍艺术展金质奖章、苏联美术学院大金质奖章、伊万·费奥多罗夫荣誉证书。他的许多系列绘图与版画作品早已成为书籍插图的经典，影响了不止一代读者。他的插图创作“履历”上，克良格与肖洛霍夫、阿列克桑德里与普什金、果戈理与高尔基、科罗连科与涅格鲁齐的名字并列其间。专业人士认为，他为普什金《茨冈人》所作的插图是最出色的。他在为乔纳坦·斯维夫特和埃拉兹姆·罗特尔达姆斯基这样极富讽刺锋芒的作家绘制插图时，投入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陶醉。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热爱生活，机智善辩。

最后二十年，他静静地住在彼得堡西南区，把自己的世界收拢到一间小公寓之内，那里也成了他的工作室。在这里，他继续创作，不再受社会和政治活动的牵扰，完成已着手的作品，也承接一些小的委托。

八十岁时，他仍有足够的精力和勇气，主持美术学院的绘图与版画创作工作室，向一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传授艺术和书法。他们都十分敬爱他。

2002年，在“字母：一！”国际字体艺术比赛中，他设计的斜体字成为获奖作品之一。2005年，大师出版了《书法》这本教材，讲述自己钟爱的优美书写艺术。由于大受欢迎，这本书随即再版。

然而，这位创作者毕生最重要的事业，是为西班牙作家塞尔万捷斯的《堂·基霍特》绘制插图。大师为此工作了25年。其中大部分是在居住于基希尼奥夫期间完成的。最后的工作则在圣彼得堡完成，当时委托已经不复存在，他仍像伟大的浪漫主义者堂·基霍特事业的真正继承者那样继续着……整整39幅雕刀凹版画！很少有艺术家敢于采用这种费时费力的古老技法。他多么盼望能看到自己的《堂·基霍特》出版！遗憾的是，这部伟大而充满智慧、受欢迎程度在世界上仅次于《圣经》的书，直到2010年才配着他的插图问世，而这位“快乐形象骑士”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博格德斯科，已注定无缘亲眼见到了。

远在与这位艺术家本人相识之前，我就知道了他的名字。还在基希尼奥夫建筑中等专业学校读书时，我买了一本素描集《在第六届世界盛会上》（1958年），作者是我当时还不认识的I. 博格德斯科。在学校里，我学习素描和绘画，但有关这门课程的书籍不多，而眼前竟是一整本用铅笔画成的速写和肖像！稍后，我又买到“卡尔佳·莫尔多韦尼亚斯克”出版社出版的《伊利亚·博格德斯科素描集》（1963年）。在中等专业学校和学院求学的整个时期，它一直是我的案头书。我设法收集了几乎所有配有I. 博格德斯科插图的印行出版物，从I. 克良格的《装着两枚小钱的钱袋》（1962年）、《米奥里察》（1967年），直到V. 阿列克桑德里的《工匠马诺列》（1986年）。研读这些插图时，我也思考着这位创作者的字体设计，细细体会他对主题与素材深入而严肃的态度。我十分感激这位老师。我曾以“函授”的方式向他学习，直到今天，在自己的创作中仍努力以他为榜样。

我们真正熟识是在1979年。当时，有人向我提出一个大型出版项目：出版十本介绍摩尔达维亚书籍美术与藏书票艺术的小册子。选定的书籍插画家中就有伊利亚·博格德斯科。那时我主持摩尔达维亚爱书者协会的小幅绘图与版画及藏书票分会，并为这两个系列拟定了基本版式方案，但还需要与作者共同挑选材料并制作样稿。

我至今记得同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一起工作时的情景，记得他的思考，他对构图的态度和要求。我设想的版式简洁、结构清晰，选取了自己喜欢的作品，把它们编入一份样稿，便去大师那里参加“考试”。

博格德斯科仔细看过我提出的方案，随后温和地谈起阅读感受应当轻松，版面应有呼吸的空间，整体布局应当自然协调，插图材料也可以另作选择。他没有压抑我的创作主动性。最后，他委婉地希望我沿着这个思路，考虑一个新的方案。

伊利亚·博格德斯科的艺术从来都不只是少数绘图与版画鉴赏家的专享。他的仰慕者中有藏书家、业余艺术家，也有专业人士。他的插图中既有优雅的诙谐和社会批判，也有抒情意味和悲剧性冲突，古典传统与现代游移不定的精神交织在一起。这位大师的创作正是建立在这些反差和对照之上。博格德斯科崇尚现实主义艺术，以清醒的眼光看待世界。他创作的主旋律是人，以及对非人化的战胜。明确了这一点，我便决定在新的版式中，让人透过作品感受到创作者，透过形式感受到内容，透过主题感受到艺术家的思想与情感。我考虑了学院式的页边留白、轻盈感与对照关系，以及衬底的细腻处理，然后去请他审定。

版式获得了认可，字体也商定了，于是有人提议庆祝一下这番成果。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拿出一个大瓶子，瓶上醒目地写着漂亮的书法字样“Spiritus vini”，当然出自他本人之手。我们一直坐到深夜，交谈带来极大的愉悦。大师给我看了几十块铜版，它们一次次刻坏，又一次次重做。他不断雕刻，直到获得自己所要求的、确切的效果。他讲述自己怎样严格要求自己，寻找并反复推敲某个构图；又怎样在开展一个新主题时，研究新的可能性，以及为这部作品创作插图所需要的新材料和工具。他对专业如此深入的态度、不可思议的工作能力、不断的探索与发现，以及我所看到的数不清的素描和草图，都让我惊叹。这些画稿中，只有令创作者满意的才会留下，其余的都被毫不留情地投入壁炉，燃起智慧与巨人般劳作的灼热气息。这些是令人难忘的绘图与版画技艺课程，是高超的“博格德斯科式技艺”的课程。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5年12月，也是大师最后一次来到基希尼奥夫的时候。在一个具有摩尔达维亚式阳光的冬日正午，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走进我的工作室。他脱下外衣，马上将一份梦寐以求的礼物交给我：刚刚在圣彼得堡出版的《书法》，这是他多年研究与写作的成果；还有他最近一次在圣彼得堡举办的展览的图录。

我翻看着这本插图精美的书，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则一边思考一边谈论古今的手写艺术、它在审美上的魅力，以及我们怎样将它视为灵感之源。大师说，我们都从这清澈的泉水中汲取滋养。这份无价的遗产，是希望精进技艺者唯一的专业学校，即使最有经验的大师，也来此求取知识和高雅的趣味。

我听着，心想这些话应当让更多人听到，无论是初学的还是经验丰富的艺术家。大师本可以在自己主持的大师班上，亲手演示本书收录的那些范例。遗憾的是，我们这里并没有开设这类课程。可是，塑造孩子们审美趣味和世界观的，恰恰就是儿童读物的美术设计者！而我们的城市将呈现怎样的审美面貌，在很大程度上也恰恰取决于广告美术工作者！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看我的字体作品。对我而言，能够看到这位如此挑剔的“观众”的反应十分重要，而能听到他的意见更为重要。

翻看《旧基希尼奥夫》明信片套装中的古老版画时，我们赞叹着这座城市昔日的面貌，以及那些遗憾地未能保存至今的建筑。我们以平等的身份交谈着。

临走时，他邀请我参加他随身带来的一部独特出版物的推介会。那是塞尔万捷斯的《堂·基霍特》，一部配有他本人创作的版画的手写本。

《堂·基霍特》已经出版，而如今，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博格德斯科的这本自传也即将问世，这同样是他曾梦想出版的书。它讲述了这位杰出艺术家并不平坦的人生道路，也让人得以走进他的创作工作室。

来自圣彼得堡的语文学者娜塔利娅·巴格罗娃是I. T. 博格德斯科的朋友，几年来也在某种程度上担任他的秘书。他们于2001年3月相识。当时，娜塔利娅协助的一家社会组织请她寻找一位书法家，为一本手工制作的大开本书填写文字。书中要写入圣彼得堡历史上与当代所有杰出人物的名字。通过市美术家联盟，N. 巴格罗娃与大师取得了联系，两人一见如故。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家中洋溢的创作气氛令她着迷；与她周围的大多数人相比，他过着另一种生活，怀有不同的兴趣。他那仿佛背对尘世的背影，几乎总是俯伏在工作台前，就像他笔下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肖像那样。他是一位天才的素描家，有时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表演者：他能声情并茂地朗读自己的回忆录片段，也能整章背诵自己喜爱的但丁《地狱篇》。他喜欢兴致勃勃地把词语改得妙趣横生。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展示自己的素描和版画，为听者打开艺术的世界，比如讲解他在自己钟爱的伦勃兰特或皮耶罗·德拉·弗兰切斯卡的画作中看到了什么。

2006至2007年间，N. 巴格罗娃为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已经动笔的自传《一圈又一圈》编成了初稿。部分文字以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的私人通信、手稿及日记为依据，大师曾允许她查阅这些资料。为美术学院档案馆准备材料时，娜塔利娅整理了他家中收藏的图书、杂志和报纸资料。她在互联网上查找了有关I. T. 博格德斯科创作的材料，将两人谈话的录音以及关于他的影片中的话语整理成文字。她还找到了关于其父特罗菲姆·普罗科菲耶维奇·博格德斯科命运的资料，并从下诺夫哥罗德的档案馆取得了他的流放案卷摘录。所有这些材料都构成了这部呈献给读者的书的基础。今天能够有这本书，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编纂者的劳动。

在大多数资料中，大师都是以接受采访的形式发言，因此，保留作者本人的语言几乎没有遇到问题。身为语文学者，N. 巴格罗娃认为，这样的“文字裁制”更符合一位学院派人物的“款式”，胜过那种细碎、难以理解、断断续续而又充满重复的叙述，尽管重复未能完全避免。有些地方略作“量体修整”，丝毫没有歪曲原话的含义。何况，大师本人也认为，“书中不容许花杂和琐碎，也不容许风格不一”，虽然他这话原本谈的是书的美术设计。

2009年秋，N. 巴格罗娃首次访问摩尔多瓦，应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的堂表姐妹柳德米拉·费奥多罗夫娜·奥辛相之邀，在她家中做客。她们一起走访了博格德斯科在基希尼奥夫的几处旧址，又前往他在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故乡博图沙尼村。回忆起米利娅，也就是家人对柳德米拉·费奥多罗夫娜的昵称，以及她的女儿娜塔莎·维秋克时，娜塔利娅满怀温情。她感谢她们的热情款待，也感谢她们帮助将报刊资料从摩尔达维亚语译成俄语。

访问摩尔多瓦之后，这本书有了第二稿。2012年，全书最终修订完成，如今呈现在读者面前。

我有幸为这本书担任美术设计。

书中所讲述的，不仅是令俄罗斯和摩尔多瓦引以为豪的杰出艺术家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博格德斯科的命运与一生的总结，也是这两个国家本身及其艺术的命运。同样可贵的是，它能为年轻的插画家提供一系列有关书籍美术设计的切实建议。而对这一领域了解较少的读者，也会有兴趣走进这位绘图与版画艺术家的创作工作室，看看书籍插图诞生的地方。

伊利亚·特罗菲莫维奇·博格德斯科的自传《一圈又一圈》是俄罗斯与摩尔多瓦的合作项目，基希尼奥夫俄罗斯科学文化中心直接参与了这一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