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版画：PF（pour feliciter）《藏书家年鉴》

多年来，小幅绘图与版画中一直存在着一种私密的体裁，尽管它已有式微的趋势，那就是贺年版画，即所谓的“PF”（pour feliciter），法语意为“用于祝贺”。这幅小小的微型作品独特之处何在？在于原始创作的唯一性？在于原作的优先地位？在于亲手制作，还是在于艺术家的想象才能与发起祝贺者之间的密切联系？贺年版画既可由个人或机构委托制作，也可由艺术家为自己向他人祝贺而创作。

从本质上说，“PF”是一种小印数明信片，因此也可以把这类版画作为明信片来考察。

第一张明信片于1869年在奥匈帝国发行。俄罗斯帝国于1871年出现了“公开信札”。俄罗斯加入万国邮政联盟后，明信片上开始印有俄文和法文文字。自1894年起，俄罗斯内务大臣允许私人制作明信片空白卡。从此，出版者的想象力便没有了边界。明信片始终积极参与各种事件。明信片为我们庆祝重要纪念日和家庭节日。明信片为我们保存建筑与艺术杰作的面貌。明信片向我们呈现整个世界的丰富多样。

邮政明信片是大批量印制的印刷品，而绘图与版画艺术家制作的独幅式明信片则印数有限，并有作者签名。

这种小幅形式在启蒙、宣传及艺术趣味的培养中究竟发挥什么作用？它难道不是整体艺术文化的一部分吗？它难道不是不同国家人们生活中的物质文化与历史文化的一个组成要素吗？

小幅绘图与版画是一种有着十分独特的自身规律的版画形式，主要包括以下四个门类：

-小幅独立成幅版画：尺寸较小的主题版画，较长边不超过20厘米。其中也包括格言式绘图与版画，即围绕某一主题，以图像表达凝练而意蕴丰富的格言。

-应景版画：为特定情境、庆典或活动而作的版画，画面上标明活动举办日期。

-藏书票：藏书家用来标记自己藏书的书籍标识，拉丁语ex libris意为“出自某人的藏书”。其较长边不得超过12厘米。

-新年“PF”（pour feliclter）：个人贺年版画，艺术家可以为自己创作，也可以应委托者之请，以独一无二的艺术形式制作。其刻制与印行遵循与藏书票相同的规律。画面上通常标有年份、祝贺者的姓氏，当然还有缩写或完整书写的“P.F.”。收到这样的贺年版画，无须附加文字，便能立即看出是谁送来祝贺，又是谁创作了这幅小品，因为刻版者总会在版画上留下自己的姓名首字母。

新年“PF”越来越少作为委托制作之物，越来越少代表其拥有者的形象。它获得了一种新的社会功能，成为艺术家的隐喻性肖像。绘图与版画艺术家开始为自己制作新年贺作，在上面签名，并相互交换。这成为一种独特的技艺课堂，可以向同行和收藏家展示自己的趣味与本领。题材自由，不受管束。几乎所有藏书票艺术家都曾经历“贺卡学校”的历练。个人贺年版画“PF”的传播范围及其“纪念品”作用逐渐扩大。收藏者日渐增多，这种生动而敏于回应生活事件的体裁也日益兴盛。不过，“P.F.”依然偏爱圣诞节或新年。

不同世代个人贺年版画名家的创作生涯，构成了一条令人信服的脉络，说明这一现象发展之迅速及其在国际上的广受欢迎。

让我们更仔细地看看这一体裁的几位名家的贺年版画。

爱沙尼亚艺术家胡戈·希伊布斯（Hugo Hiibus）为“PF-83”用墨绘制的汉诺·列皮克漫画肖像，以其构图中的风格化处理为特色。旋涡般的线条、浓重的涂黑与排线，共同而非分别勾勒出面部特征：眉弓、鼻子和头发的线条都能一眼读出，无须逐一细看。那绺独特的、仿佛“翻卷成团”的头发，建立了文字与人物之间的联系。整体人物呈现为一种怪诞而静止的姿态，从纤细的双腿到比例失调的头部，形成了这一效果。人物给人以内在紧张而又稳固的印象。手中的照相机表明了他的主要职业，此外，他还收藏藏书票。

有一种说法叫“快速作画”，也就是传达事物的精髓。这里所指的不只是绘画动作的实际速度，更主要的是在线条和笔触中传达出的艺术张力。丹麦艺术家叶里克·斯克若尔德博格（Erik Skjoldborg）为英格与克劳斯·罗德尔（Inge & Klaus Rodel）创作的“PF-1987”，正可如此理解。城市风景从变幻多姿的线条中生发出来：线条急促、紧张，时而疏朗，时而密集成色块。它化为纵横交错的笔触，仿佛勾勒出城市风景、建筑古迹或建筑线脚的种种景象。而这些正是历史、文化与建筑艺术的某一层积淀。古典时代的意蕴与感官的直接感受及情绪状态奇妙地结合在一起。能选用这一题材创作贺年版画的艺术家并不多。

德国版画名家格尔曼·胡费尔特（Hermann Huffert）教授，为著名意大利藏书票收藏家马里奥·德·菲利皮斯（Mario de Filippis）创作了新年“PF-1990”。这幅新年贺作以《圣经》故事为主线，画中可见从东方前往伯利恒朝拜的贤士，以及他们在东方所见的那颗星：它引领着他们，最终停在圣婴诞生之处的上方。艺术家能否把主题传达给观者，取决于他对所描绘对象的热爱、自身的文化修养与技艺。在这幅木刻版画中，可以看到形式上睿智的简约、线条古典的明晰，以及澄明、飞翔的意境。

另一幅“PF-1993”取材于《圣经》中的“圣家族”，是著名立陶宛艺术家安塔纳斯·克梅利奥斯卡斯（Antanas Kmieliauskas）为自己创作的。此幅个人贺年版画以纸板为底版，采用有浮凸效果的彩色印刷。这种手法中线条和排线的性质，与传统技法有所不同。

爱沙尼亚名家韦洛·温恩（Vello Vinn）于1977年应爱沙尼亚美术家联盟之邀创作的作品，颇为有趣。这是一幅三联画，由一片燃烧的烛林、“十二度”的新年时钟，以及编织在发光灯泡中的文字组成。那些仿佛从画面中心向四周飞散的意义重音，以几乎具有民间木版画般质朴的形象，发出饱满的鸣响。概括化的构图、平面化的空间与富有节奏的图像，体现出大胆的构思。可以看出艺术家对七十年代末富有表现力的绘图与版画风格的探索。这位艺术家善于以有机运用的写实元素，构造使日常题材产生“疏离”效果的非理性或幻想性画面。这幅版画的特点在于构图关系、线条造型与简练的色彩运用，此处采用的是棕土色。这一切与其说是在传达真实事件，哪怕只是以象征性的方式传达，不如说是在与真实事件相对而立。艺术家似乎正应凭借这种出人意料之处及其不受物象固有含义束缚的自由，把所表现的题材，例如灯泡与蜡烛，或长着翅膀的瓶子，从单纯观看的层面提升到“盛大”新年之夜的崇高境界。

在新年“PF-89”中，立陶宛艺术家阿尔丰萨斯·切保斯卡斯（Alfonsas Cepauskas）描绘了大卫王。他创造了一幅综合性的史诗画面，首先强调国王的力量、威势与勇气。他为人物形象及整体氛围找到了自己的表现钥匙。艺术家有意识地充实、压紧并经营刻版上的空间。人物的比例与尺度被夸张处理。装饰性、浓烈的色彩与严谨的线条，构成了这幅微型作品的风格特征。

著名爱沙尼亚艺术家列姆比特·利赫穆斯（Lembit Lohmus）的一幅早期贺年版画，刻画了一个诙谐的场景：长着小翅膀的丘比特从墙上撕去即将过去的一年的日期，后面显露出“PF-1995”。这一有关岁月更替的质朴题材刻得十分精巧，令人倍感温暖。同一位艺术家以雕刀在铜版上刻制的Рour feliciter -1990，则以细密精湛的工艺见长。按照东方历法，1990年被定为“马”年，艺术家便以帕特农神庙饰带上的马匹形象为创作基础。关于利赫穆斯的个人贺年版画，可以写下许多文字。他创作的“PF”富有表现力，内容充实。构思与实现相互契合，题材与形象的多样性令人印象深刻。这一切都表明创作者具有高度专业的技艺。

另一幅以生肖为题材的贺年版画，是以色列藏书票艺术家列奥尼德·库里斯（Leonid Kuris）的“PF-84”，表现鼠年。这幅在塑料上刻制的版画充满幽默感。画中模特的肩、胸，以及握着信息材料的双手，其处理方式仿佛是艺术家力求揭示所绘对象的整体与局部、体积感与形态。值得注意的是，这幅以线条与排线塑造的肖像呈现出令人惊异的宁静，传达了被画者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年时深切的专注与自信。

莫斯科女艺术家玛丽娅·丘拉科娃为著名藏书票推广者、收藏家及艺术家谢苗·格奥尔吉耶维奇·伊文斯基创作了“PF-66”。画中是圣诞森林寒冷、纤柔、尚未耗损的自然景象，以及一只潜伏的狐狸，这也是许多俄罗斯童话与史诗中的角色。木刻版画的古典造型以轻盈、明亮的排线表现，一个年份在这些线条背后隐去、消逝，另一个年份则开始显形，并已渐渐呈现。

瓦列里奥纳斯·尤齐斯（Valerionas Jucys）几乎在自己所有的新年贺作中都融入幽默与自画像。“PF-1991”，即“山羊”年贺作，也是如此。

克里米亚艺术家列夫·格里戈里耶维奇·别克托夫在创作家庭“PF-1989”时，同样没有放过纪念“蛇”年的机会。

米哈伊尔·明克维奇（M.Minkevich）的新年“PF-1987”，由白俄罗斯艺术家根纳季·格拉克创作。这是一幅具有成批印行作品标识的双色油毡版画，画面中有夜间的城市、猫和新年枞树。意义与视觉的重点是一只条纹猫，它象征着家居拖鞋与安宁。想来，这寄托了对即将到来的一年的期许。

摩尔多瓦艺术家弗拉基米尔·舍伊科以节庆民俗元素作为贺年版画“PF-91”的基础。科利亚达是斯拉夫人的节日，象征着年复一年不断的更替。从这一天起，“白昼”开始变长，夜晚则逐渐缩短。太阳、圆形、火，都是这一节日的象征。姑娘和小伙子们通常在傍晚进行科利亚达节的祝唱活动。化装者披上兽皮，装上角和胡须，也有人扮成公山羊登场。艺术家就这样以生动的民族风俗细节，强调时间的流转，从仪式一直到“PF”。

有时艺术家并不刻上“PF”字样，只是在印好的版画上题写应景贺词并署名。这里展示的两位著名大师A. 布鲁诺夫斯基与A. 卡拉什尼科夫的作品，便说明了这种祝贺形式。

贺年版画随着时间不断演变，已成为一个独立的创作方向，其最优秀的作品展现出杰作所具有的纯熟技艺与精微功夫。“PF”的制作形式如此多样，使人无法从多个角度穷尽节日祝贺的发展面貌，也无法预言这一体裁未来的发展道路。

小幅作品的分类依据S. G. 伊文斯基的分类
/插图选自作者个人收藏/